海底总动员丨一群人守护一个浮标
广州日报新花城 2026-07-11 11:17

风起于青蘋之末,当台风还在远洋酝酿时,浮标就已知晓。一组组数据从这里出发,经卫星传回陆地,化作天气预报里的一句句提醒。在这些精准的数据背后,是一群浮标队员在风口浪尖的长年漂泊,是对惊涛骇浪的无畏直面,也是对错过孩子成长的无尽遗憾。

此次出海之行,记者和这群被称为“浮标医生”的队员们同吃同住,在风浪里感受这份守望中的艰辛与美好。

浪尖上的搏击

布放潜标 一个浪打过来被拍坐在甲板上

“第一次出海,胃里翻江倒海,想着上岸以后再也不干了。可一上岸,人恢复过来,好了伤疤忘了痛,该干的活继续干。”

今年59岁的林海明是自然资源部南海调查中心浮标与海底观测室调查队里年纪最大的队员,从2000年进入浮标队,至今已有26年,主要负责浮标、仪器调试以及锚系连接、设备安装等工作。他总自谦是普通队员,但在航次负责人银利强眼里,林海明是外业调查的“定海神针”,曾解决了无数“疑难杂症”。

20多年来,林海明见证了浮标作业的变化。例如,在最早的时候,“登标”没有任何辅助设备,队员们只能从作业船上直接“跳下去”。在浩瀚无垠的大海上,重达数吨的浮标如同一片随波逐流的树叶,随浪起伏时的晃动幅度高达30度至40度。“人在上面根本站不住,必须拿绳子把自己死死绑在栏杆上。”林海明回忆道,“不然哐当一声,人就被甩进海里了。”浮标起伏不定,跳下去的那一瞬间,强烈的失重感猛烈袭来,林海明形容那种感觉“就像跳楼一样”。

除了惊险的“跳标”,海上作业的环境也很恶劣。十几年前,浮标队出海作业乘坐的是排水量100吨级的渔船。浪高三米时,扑上船舷的海水能没过膝盖。船舱里充斥着浓重的柴油味,根本没地方睡觉,队员们只能躺在甲板上打地铺。林海明回忆,第一次出海时,他想着上岸以后再也不干了。“可一上岸,人恢复过来,好了伤疤忘了痛,该干的活继续干。”

如今“跳标”已成为历史,自然资源部南海局已经有了“向阳红31”号这样的专业浮标作业船,作业条件越来越好。但与风浪的搏击仍然是浮标队的日常。外业领队苏伟跟记者分享了自己经历的惊险一刻:“当时我们正在准备布放潜标。我刚把用保护绳捆绑好的潜标放下,一个浪打过来,我就被拍坐到甲板上。第二个浪过来,整个人被推出去六七米。”当时,他手里还紧握着用来割保护绳的刀。“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刀绝对不能丢,不然会伤到别人。”还好,最终刀一直握在手中,任务也顺利完成。但他回过神来,发现眼镜早已被海浪打飞,眼前模糊一片。

即便是海上风平浪静的时候,作业也不轻松。夏天海上的太阳格外热辣,浮标上的甲板被晒得滚烫,再叠加海面反射强光的双重炙烤,很容易让人晕头转向。“虽然我们穿戴着安全帽、救生衣、防砸鞋,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苏伟说。所以,在作业过程中队员们会相互提醒,以防万一。

漫长的等待

排除故障 在浮标上一待就是8小时

“在大海上,半点不由人。如果碰上暴风雨天气,即使到了浮标地点,也要在船上等待海况良好才能登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也登不了标。”

如果说与风浪的搏击是体力的考验,那么漫长的等待则是耐力的极限拉扯。

在浮标队,等待是出海必须要上的第一门课。“在海上,半点不由人。如果碰上暴风雨天气,即使到了浮标地点,也要在船上等待海况良好才能登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也登不了标。”林海明说。

记者跟随浮标队出海首日,便体验到海上不由人的滋味。在惠州海域维护浮标时,浮标队更换标体上的设备后,岸上值班室却接收不到浮标数据。隔着卫星电话,队员们有点焦急。他们一遍遍排除设备问题,“很奇怪,我们在这边检查信号都是正常的,但值班室就是收不到数据。难道信号传输环节出了问题?”银利强说:“现在只能等。”

太阳一点一点地向海平面下探,经过几次卫星电话沟通,值班室还是没有接收到数据。浮标上的工作已经完成,最后只能留下银利强应急,其他队员先行返回船上等待。夕阳余晖之下,一人一浮标的剪影显得格外孤独。

终于,晚上8时左右,前后方协同研判认定是卫星通信延迟的问题,可以继续前往下一个浮标作业,银利强才离开浮标。从下午登标到离开,他已经在浮标上待了8个小时。

“没办法,出海是有成本的,我们必须确认浮标正常才能继续航行。”林海明望着无垠大海感慨道。

缺席的父亲

出海归来 女儿的毕业典礼已过去半年

“同事在海上接到父亲去世的卫星电话,却只能强忍悲痛等航次结束。”

本次我们跟随浮标队出海作业只有5天时间,茫茫大海之上,没有网络信号,让人有种与世隔绝之感,对家人的思念也不时随着波浪涌上心头。

对浮标队员而言,出海作业短则半个月,长则近百天。长年漂泊在海上,这群做事干净利落的汉子在谈及家庭时满怀愧疚。

女儿7岁时,林海明开始出海作业,他基本上错过了孩子的学生时代。最让他感到遗憾的是错过了女儿的大学毕业典礼。“当时答应女儿肯定会参加,可后来出海执行任务,回来时,毕业典礼已经过去半年。”“该出席的几乎都缺席了。”苏伟也有同样的感慨。女儿今年10岁了,小时候在家洗澡时会突然哭着跟妈妈说“想爸爸了”,如今孩子已经能够平静面对父亲出海远行。

2024年刚结婚的银利强还没有孩子,让他牵挂更多的是父母。“父母需要自己的时候不在身边,会特别无助。”他提到一位同事在海上通过卫星电话接到父亲去世的消息,却只能强忍悲痛等待航次结束。“在海上只能干着急,什么都做不了。”银利强叹息道。

因此,只要船在近岸航行时,队员们会时不时地举起手机,试图捕捉一些网络信号,及时跟家人联系。林海明会第一时间把自己拍到的奇特的云或罕见的鱼发给女儿,这是他报平安的方式。

大海的馈赠

苦中作乐 被大自然的神奇与美丽治愈

“那种人迹罕至的美丽,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感叹大自然的神奇。”

大海是让人涌起想家之苦的原因,有时候也是缓解这种思念的良药。

“水面上是鱼群吗?怎么像一锅沸腾的饺子。”记者指着浮标不远处炸开的水面问。浮标队里负责编写外业报告的张子敬告诉记者,“那是鱼群炸水,是鱼群围猎食物时造成的奇观。”一边听他解释,我们一边用手机记录下这银光闪烁的一幕。“海上有很多神奇的景象值得记录,其中的美其他地方无法比拟。”他说着便向记者展示手机里的照片,里面各种绚烂的霞光、形状奇特的云、清澈通透的海水,单看照片就让人有被治愈的感觉。

浮标队的作业范围遍布南海,张子敬看到过珠江口的白海豚,还去过西沙群岛避风。“那种人迹罕至的美丽,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感叹大自然的神奇。”张子敬说,“现在出海的条件比以前好了很多。每次完成浮标维护工作后,回到船上喝着可乐、看着日落,都会让人放松下来。”

短短5天航行,我们跟随浮标队作业,看到了被水下设备“运送”上来的海胆、鱼虾,遇到过不常出现的鲨鱼潜游。最后一天登标作业时,还邂逅了太阳雨。因为下雨,作业被迫暂停。看着细细的雨点落入水面,仿佛大海也在提醒我们,有时需要停下来去好好品味大自然的气象万千。

记者手记

浮标队员像是另一组浮标

坐在登标的小艇上,海风直往嗓子眼里钻。浪打过来,船头猛地一扎,吓得人一激灵。随着小艇行进,10米浮标也渐渐从茫茫大海的黄色小点变成一座“钢铁巨兽”。

5天航行、3次登标。我们走近浮标,也走近了守护浮标的人。我们跟着林海明体验维护水下设备,当把设备拉出来的那一瞬间,我忍不住喊道:“好重啊!”当我们鼓起勇气爬上10米高的观测平台,晃动的幅度让我们不到5分钟就选择了下去。当我们爬进浮标底舱,没待一会儿,不流通的空气和无法形容的怪味就把我们“逼”得喘不上气。面对这些我们尚且可以选择不再继续,浮标队员们却不能。风浪大时,他们站在10米观测平台上也会被晃吐,但也要边吐边坚持工作,直到任务完成。

浮标悬于大海之上,对于风浪、气温、水质等信息,它都24小时不断地记录着。它融于大海,为周围的海洋生物提供栖息的空间,监控着海洋生态,也与海洋生态完美相融。

从汕尾到湛江,我们沿着广东海岸线跟着浮标队员登标作业。浮标不语,人也沉静。他们像浮标一样不善言辞却忠于岗位,不会出现在热搜上,也不会出现在台风预警消息中。但正是他们,让浮标观测到的数据,一天都没有中断过。

出品:许芳、柳剑能

策划:赵东方、邱敏、王俊、黄颂豪、龙成满

执行:汤新颖、何超

统筹:王晨阳、张毓

视频统筹:莫伟浓、高凯珅

设计统筹:徐锦昆、王紫凤、黄思勤、涂晓彬、谭惠兰

出海团队:王晨阳、周伟良、莫伟浓

文/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周伟良

图/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莫伟浓

拍摄/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莫伟浓

剪辑/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莫伟浓、高凯珅

脚本、文案/王晨阳、何超

海报/王紫凤

制图/严永镇

鸣谢/自然资源部南海局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刘影

  • 关键词:浮标队
陈蔼茵 小编
2026-07-11 11:1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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